贈我一座黃金城

(前言:我這幾年來幾乎沒有轉過文章,但是這一篇文章實在忍不住要分享。在當今社會,這種不偏激、不憤青,有思想、有沉澱,有理有據、娓娓道來的文章已經如同安全的食品一般難能可貴了!)

贈我一座黃金城

作者:押沙龍(來源

八十年代初的時候,大家過的很清苦。沒什麼好吃的,也沒什麼好看的。白天看老師們帶著菜色的橘子皮老臉,晚上搬凳子到鄰居家看趙忠祥老師的《動物世界》。一天天就這麼過去,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

老師告訴我們說,我們生活的很幸福。外國的小朋友就沒我們這麼幸運。他們在垃圾箱里翻東西吃,光著腳在街上賣火柴,非常可憐。我想:全世界這麼多人,我怎麼就這麼幸運,出生在中國呢?

而且老師說,以後的生活會更好,我們會進入共產主義社會。到時候一切都是按需分配,想吃芝麻醬就分芝麻醬,想吃燒雞就分燒雞。老師流著口水在台上講,我們流著口水在台下聽。我又想:我又不那麼幸運了。我要是再晚生些年就好了,一出生就能隨便吃燒雞。

當時流行一套書,叫《小靈通漫遊未來》,書裡面說,2000年的時候,實現了四個現代化,家裡都使喚機器人,還能坐宇宙飛船飛往太空,住在火星別墅里。我有時候記不清四個現代化是在2000年實現,還是20000年。有一次覺得是20000年,用減法一減,發現離現在有一萬多年,心頭非常悲傷,覺得自己是挺不到那時候了。後來發現是2000年,離今天只有十幾年,感覺就像在路上撿了一個大錢包。

這就是我對未來的憧憬。

我相信,今天非常美好。未來會更加美好。

我們還學過一首歌:「我們的祖國像花園,花園裡花朵真鮮艷。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的臉上都笑開顏」。小學的時候常唱這歌。和我一起唱的小朋友們,後來有的去了外國,有的成家立業,有的在花園裡走路時被打劫害死了,有的酗酒吸毒,還有的在坐牢。當年他們都唱過這首歌,和我一起。

那時,和暖的陽光照在我們臉上,我們相信現在,更相信未來。

我們相信成人為我們杜撰的黃金世界。

後來等我長大了,讀《金剛經》,裡面佛祖對須菩提說:「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讀到這段話的時候,想到當年老師們許諾我們的黃金世界,覺得一陣莫名心酸。

——須菩提!未來種種,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汝之幸福不可思議,汝之未來不可思議!

我為什麼會想到寫這篇文章呢?起因還是那個很熱門的新聞。今年,深圳要召開世界大學生運動會。未來創造一個安全舒心的環境,深圳警方啟動排查清理行動。有8萬多名治安高危人員被趕出深圳。

這些人被分為八類。比如「有前科、沒有正當職業的,又長期滯留深圳的」是一類;「在應當就業的年齡無正當職業、晝伏夜出、群眾舉報有現實危險的」,是另一類;「肇事、肇禍的精神病人員,對他人有危害的的」,又是一類。

這個新聞讓我非常震驚。那種感覺幾乎難以描述。最最讓我震驚是它驅逐的第六類人——「肇事、肇禍的精神病人員,對他人有危害的的」。我總以為:這樣的精神病人員,應該得到治療。如果無法治療,也應該得到看護。他們是病人。

為了讓一群運動員比賽,將病人驅逐出去。在我看來,這裡頭有一種驚人的邪惡。如果我是參賽的運動員,我不知道我會怎麼辦。有許多人為了我參加的這場比賽,流離失所,其中甚至還有許多病人。這種情形下,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心安理得地跑步、游泳……

他們被驅逐到哪裡去了呢?他們被驅逐後,是否就對他人沒有危害了呢?新聞沒有報道,也許是認為無關宏旨吧。

今年是2011年,離我曾翹首以盼的2000年,已經過去了11年。小靈通告訴我說,2000年我們可以在火星上居住。但2011年的時候,很多人連在深圳居住都會被驅逐。這不是我當年所能夢想到的。

我小學時的老師教育我們: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個人利益要服從於集體利益。我想,也許他能解釋清深圳的這條新聞吧。

說起這位老師,我想起了發生在他身上的另一件事。

當時我們那兒發生過一次輕微地震。從那以後就人心惶惶。有天夜裡,教師家屬院里有人大喊一聲「啊呀」,然後又一片安靜。我們這位老師驚醒了。他也沒聲張,一個人悄悄穿著短褲奔出房間,奔過20米的走廊,一個健步越過陽台欄杆,從三樓跳了下來,咔嚓一聲摔斷大腿。他瘸了一個學期,看誰都惡狠狠的。

這些事情真是很難形容。我當時是個小孩子,就更加難以說清自己的感受。

後來這位老師不教我們了。但課堂上也好,電視上也好,還是不斷有人教育我:個人利益要服從於集體利益。我無法反對這個說法。是啊,誰能說集體的利益就不重要呢?

大家都知道,一旦要舉行世界級的大型活動,這個城市裡就會有很多奇怪的做法——至少在我看來很奇怪。比如空氣質量本來特別壞,大家呼吸著有毒的空氣,但誰也沒辦法。可是一旦舉行奧運會,為了保障奧運會期間的空氣質量,就不許排污,甚至不許大家裝修房子。改善空氣質量是好事,但這樣改善讓人有一種屈辱感。再說,不許裝修房子又有什麼道理呢?

小時候常聽到一句話:「國家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自己的事情,再大也是小事」。我們呼吸有毒的氣體,得癌症也好,得哮喘也好,這都是小事。但是那幾天里,熏著外國友人,就是大事。有人說,這是為了國家的形象。我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我只知道,這樣讓我覺得自己活得很賤。

為什麼我活得賤,國家就有了面子了呢?我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也許是我太敏感了吧。

說到這裡,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前一段,連著爆發了好幾次幼兒園殺人事件。有些人渣衝到幼兒園裡頭,砍殺兒童。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一位大學老師非常擔憂。他擔憂的不是兒童沒有得到保護,而是「此事傳播出去,會影響國際聲譽」。這樣的想法我很難理解。有些人不是害怕我們死掉,而是害怕我們沒有默默無聞地、像狗一樣地死掉。好像只要我們默默地死掉,這樣國家就有聲譽了。

其實,寧肯關起門來吃屎,也不願出去倒馬桶的人家,怎麼可能在鄰居裡頭有好聲譽呢?

有人說,外國媒體在妖魔化中國。我想這是可能的。許多媒體確實可能在醜化中國。

但另一方面,我們有沒有在妖魔化自己呢?我們所杜撰的天堂里,是不是有點太乾淨,有點太純潔——乾淨純潔到了反而像空虛的地獄呢?

本來北京街上有很多乞丐。開運動會的時候,他們就不見了。我想是怕外國友人看了他們噁心,所以把他們趕走了。當然他們後來又回來了,可我不知道:被趕走的日子裡這些乞丐是怎麼想的。

也許什麼都沒想,覺得世間本就該如此吧。

我很少看體育節目,對籃球明星也不太關注。但是前幾天偶然看了一段姚明的話,印象很深。姚明說:「信仰是我們現在缺失的東西,信仰中包含道德。在某個時候,我需要某些依靠。但是在我的文化背景里找不到。」

有人說我們丟失了信仰。丟失,意味著以前有過。我不知道50後,60後什麼樣,但從我個人經驗看,我們這一代也許從未就沒有過信仰。

我曾相信自己生活在花園裡。我曾相信自己將生活在一個更美的花園裡。但這不是信仰。我不過是把自己交託在一個巨靈的手掌里,相信它最好最牛逼最為我考慮。這算是什麼信仰呢?這裡又有什麼道德呢?

我受的教育一直是這樣:失火了,我們應該學習賴寧去救火,然後被燒死;暴風雪來了,我們應該學習草原小姐妹去救馬,然後被凍死;打仗了,我們應該學習董垂瑞去攻碉堡,然後被炸死。我知道,這些人是英雄。我們都該學習。但我不明白:為什麼總是有人教育我,應該用生命去做什麼,卻很少有人教育我,應該為生命而做什麼?

我記得,在我小時候,大家的生命是很便宜的。比現在更便宜。

我很小的時候,街頭經常會貼出一些告示,宣布某些罪犯如何如何罪大惡極,判處死刑。然後就會有卡車,拉著這些五花大綁的人遊街,最後拉去槍斃。說到槍斃,我忍不住要拉雜多說幾句。我讀到一篇文章,說林昭被處死後,她家裡人得到的第一個通知是催繳子彈費。這個很荒誕,寫到《第42條軍規》里,會被美國人當成作者杜撰的藝術情節。不過我記得在以前,這不是藝術,而是慣例。你自己這麼壞,政府在百忙當中要槍斃你,怎麼還能讓政府自己花錢呢?大家好像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後來宣布取消子彈費的時候,我記得有人還很感激了一下,覺得政府情願讓罪犯鑽空子白死,可見是何等大度。

不知怎麼,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了魯迅的一篇雜文,裡面提到了小說《鐵流》里的一個故事。「農民殺掉了一個貴人的小女兒,那母親哭得很凄慘,他卻詫異道,哭什麼呢,我們死掉多少小孩子,一點也沒哭過。他不是殘酷,他一向不知道人命會這麼寶貴,他覺得奇怪了。」

我們那些小孩子很喜歡看遊街,能跟著跑一路。膽子大的據說還看過槍斃人。我膽子不夠大,也不知道怎麼找到地方,從沒見過。但是有小朋友自稱看到過,繪聲繪色地描述。大人似乎也沒怎麼禁止。

我們就這麼胡亂長大起來了。

有人說當年我們如何充實,如果有信仰。他們也許是這樣吧,反正我當年從來沒有充實過,從來沒有過信仰。我只是跟著遊街的車子跑。

他們在車子里,而我在車子外。要說信仰的話,也許這就是信仰吧。

後來終於漸漸地,我們發現身下的巨靈之手,並不像想像中地那麼完美。於是很多人有了一種幻滅感。現在大家說這些東西都無聊。只有錢才是最重要的。人一輩子值不值得過,就看有沒有掙到足夠多的錢。一個人成功不成功,也就看他有沒有掙到足夠多的錢。

有人說:哎呀你看,我們從理想主義者變成了犬儒主義者。其實,依我看,我們一直是犬儒主義者,從來沒有所謂的變。要說變,最多變得只是臉譜。

鮑勃迪倫有過一首歌,叫《像滾石一樣》。歌里唱到: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我是什麼呢?我連滾石都不是。我是被人信手塗鴉的紙,然而生命里又沒有橡皮這一說。

在童年的時候,我們不曾純真;在青年的時候,我們不曾燃燒;在成年的時候,我們不曾成熟。我們是什麼呢?

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能看出來,深圳攆走這8萬人是沒有道理的。比如攆走「涉嫌吸毒、零星販毒、涉嫌銷贓的」這一條。如果確實販毒、銷贓,就應該抓起來治罪。僅僅是涉嫌,怎麼能驅逐別人呢?又比如,有前科,無職業,為什麼就不能在深圳「滯留」呢?他們應該在哪裡「滯留」呢?

但好像很多深圳人支持警方。這也不奇怪。深圳治安據說確實不好。這8萬人里肯定有作姦犯科的人。對於沒被驅逐的深圳人來說,趕走這8萬人,可能生活的確會安全些。至於8萬人里是不是有被冤枉的,誰又顧得了這許多呢?

當然,要真正安全,最好的辦法是警方廉潔、守法、高效。但這個東西完全不在深圳市民控制範圍內。這就像地震、海嘯這些自然現象一樣,只能接受而無法干預。這就像有壯漢在街上揍人,我干涉不了,就只能暗自希望他揍的不是我,而碰巧是我的仇人。昆德拉引用過某個作家的一段話:魚類從不抗議捕魚業,它們只希望逃脫網眼。在網內,還是在網外,這是生死攸關的區別。

最近電視上有個廣告,上面一個童音在說:「一靠政策二靠天」,後面還說什麼我記不得了。這兩樣東西都是我們控制不了的。我們只能對它們給予最美好的希望與祝福。這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讀《金瓶梅》的時候,讀著讀著忽然看到一句話:為人莫做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這句話我不記得是在那段情節里了,但讀的時候心頭一驚。被色情描寫勾起的慾念,也被全盤打消。

說到這裡,我忍不住又要引用別人的話。這不是我故意引經據典,實在是這些人說的比我好。內布爾說過一段很有名的話:「願上帝賜我平靜,去忍受我必須忍受的事;願上帝賜我勇氣,去改變我可以改變的事。——請上帝賜我智慧,讓我分辨兩者之間的不同。」這句話初次讀的時候,不覺得什麼。再次讀到的時候,只覺得有一陣涌動的憂傷。

本來這篇文章到這兒就該結束了。但我又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情,最後再隨便說幾句吧。

那時候經常要寫作文,常見的一種作文就是扶老大娘過馬路。老大娘顫巍巍地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就對老大娘行個少先隊禮,說「我叫紅領巾!」。然後就匆匆離去。

多年後,我看到的是這樣的新聞:「山西省原副省長薛軍逝世。據說死因是不久前在海南公務,飯前獨自上街散步,不慎摔倒暈將過去,街上過往行人,無一人上前攙扶。」這樣的事情在社會新聞里還有很多,只不過老人是「原副省長」,讓人覺得格外有諷刺的味道。

我讀了那麼多小剛小明做好事的故事,我寫了那麼多扶老大娘過馬路的作文。但在我長大以後,居然沒人敢攙扶一個摔倒的老人。我想:現在有多少家長敢教育孩子,見到摔倒的老人要上前攙扶呢?恐怕是很少的吧。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奇怪:醫院把沒有錢的病人趕出去等死;家長不敢鼓勵孩子在街頭扶起老人;教師在教自己都不信的假課文;播音員在播自己都不信的假新聞。法院認為扶起一個不是自己撞倒的老人「不合常理」,交通隊認為免費搭載一個胃疼的陌生人「不合常理」。

在合乎常理的社會裡,我們很可能會像姚明那樣,需要某些依靠。但是翻檢我們幾十年所受的教育,幾十年所學的知識,卻找不到這樣的東西。

有一個美國人曾經接待過我。他執意領著我去看迪卡普里奧的電影《血鑽》。我英語不太好,看得不是很懂,但大致情節是說非洲的鑽石採礦業的黑暗。看完電影以後,他跟我說:這個電影拍得並不好。但是他所以要帶我來看,是因為這個片子描寫了鑽石背後的血腥。他看了這個電影之後,就決心不再購買任何鑽石。這個美國人說自己相信全人類是一體。無論是美國人的苦難,還是中國人的苦難,或者烏干達人的苦難,它們都是你的苦難。他還給我看他的胳膊,上面刺著一行字:我們是一體。他說這就是他的信念。

他這種態度略微有點咄咄逼人。而且對非洲人來說,多一個不買鑽石的人,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也很難講。但我還是因此對他充滿好感。

我忍不住想:如果是我,刻在胳膊上刻下什麼關於信念的句子呢?刻感謝祖國吧,我也沒得過什麼金牌;刻八榮八恥吧,我胳膊上又沒那麼多地方。

也許我該刻上一句時髦的話:「神馬都是浮雲」。然後,帶著這句惡俗不堪的話,走在春色明媚的街頭,讓陽光打在臉上,假裝自己非常洒脫,假裝自己從沒有過沮喪,從沒有過困惑,假裝自己像魚一樣,從不哭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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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隱身族

來源:天涯社區
作者:南方之戀

我剛上線,QQ對話框里就跳出來一段話:「半年了都不見你上網?」是我的一位大學同學,我寫了一行字過去:「其實我每天都在線,不過隱身而已。」很快,QQ上一個灰色的頭像就動了起來,原來我這個同學也在隱身,他說:「其實也沒有什麼事。」然後他的頭像繼續灰色,我們誰也沒有繼續聊天,就這樣歸於沉默。

剛擁有QQ的時候,我在圖書館、網吧,凡是能上網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先上QQ,然後讓那隻企鵝頭像掛在電腦右上角。很快,好友名單中的頭像就次第亮了起來,唧唧地叫個不停。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所謂的上網,其實就是QQ聊天,不管是熟悉的朋友,還是陌生人,都在閑聊些有用無用的廢話。

現在我每天都掛QQ,裡面近百來個好友都是我的同學和朋友,不過大多數情況下頭像都是灰色的。偶爾,我隨便寫幾個字過去,那邊頃刻就有迴音,原來,幾乎每個人都在線,卻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隱身。

我曾經問過一個朋友為什麼一直隱身,朋友淡淡地回了一句:「無話可說。」是啊,說什麼呢?大家都已經分別,已經不會像剛學會上網那樣喜歡顯擺,喜歡抱怨,歲月就像繭子,將心靈厚厚包裹。我們已經習慣不輕易向別人敞開心扉,不管是快樂,還是鬱悶。即使在QQ上偶爾寒暄,可是寒暄過後更沉默。有事時,大家都是一個電話打過去直接聊 ,還有誰在電腦上嘀嗒嘀嗒地敲打半天?

還有一個原因,你一旦上線,那些亮著頭像的你的朋友,你不去問候一聲嗎?QQ畢竟不像手機和電話,有了來電再去接,你明明看見朋友和同事在線,你能不寒暄一下嗎?就好像我們走在街上打個照面會問一聲「吃了嗎」一樣。其實我們很忙,或許你的寒暄會讓朋友感覺你正無聊,你正寂寞,你需要找人聊天,找人安慰。那邊的信息會一條條跳出來,讓你疲於應付,或許,那邊的朋友和你一樣也是在疲於應付。所以,乾脆隱身吧,那會讓我們少了很多道義上的負擔。

隱身的人越來越多,不管你擁有幾個QQ還是MSN,許多人統統選擇了隱身。很多時候QQ已經變成了一種可有可無的工具,我們並不指望能從中得到什麼,不管誰的名片上,QQ號都是可憐地呆在最下角。

但是,沒有人會拋棄QQ,很多人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將QQ掛上,我們的好友名單常常灰暗一片,卻很少有人將他們刪掉。也許,我們在乎的只是一種感覺,一種在偌大的城市裡依然有自己熟悉的人的感覺,呆在QQ上,我們就似乎還呆在一種溫暖和熟悉的群體里。雖然彼此都隱身,但都在關注著對方,當你有所需求,登錄的上線提示就會從右下角一直頂到屏幕的頂端,在鋼筋水泥的城市,在灰暗的QQ頭像後面,依然隱藏著可以釋懷的溫暖和信任。

原文地址:http://bbs.city.tianya.cn/new/TianyaCity/content.asp?idWriter=0&Key=0&idItem=301&idArticle=5487

P.S.個人對這篇文章十分有共鳴,正巧今天有人問本猴為什麼不用彩虹版的QQ,也許,原因,就在這篇文章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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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是只有兩種聲音

前段時間看到的一篇文章,很有共鳴便轉載於此。

可怕的是只有兩種聲音——極端民族主義與民族虛無主義的網路激蕩
作者:劉漢鼎
原文出處:中國青年報


4月7日,北京奧運火炬傳遞在法國巴黎進行,遭到「藏獨」分子的阻撓,殘疾人火炬手金晶用雙手緊緊抱著火炬。賈婷攝

8月15日,奧運女排預賽,中國隊對陣美國隊。美國女排主教練郎平在比賽後,向觀眾揮手離場。寧彪攝

2008年,中國發生了許多驚天動地的事情:南方冰雪,拉薩騷亂,火炬傳遞受阻,汶川地震,台灣反貪,北京奧運,山西礦難,三聚氰胺……

許多事件在網路上都引起了激烈的爭吵。與近些年我們已經見慣了的網路爭吵模式相符,最洪亮的總是來自兩個相反的極端的聲音。

金晶在國內也遭到兩次襲擊

今年4月7日,上海殘疾女青年金晶在巴黎參加奧運火炬傳遞時,受到一位「藏獨」壯漢襲擊。這一出人意料的事件,成為一個轉折點——自拉薩「3·14事件」以來,中國首次佔據了道德制高點,在世界公眾輿論審判中,由被告變成了原告。

這一突變,顯然讓某些「逢中必反」的中國人氣急敗壞。在國內某一著名的極右翼論壇網站上,在第一時間轉貼的國外有關新聞報道之後,全是網友們對於造成這一局面的金晶(當時還誤譯為「金京」)的切齒痛罵之聲。最輕的是諷刺「你回國以後可以有工作了」,最重的是難以轉述的對於女性的人身攻擊,重複最多的則是這樣的質問:「你身殘腦也殘嗎?」在前三頁的幾十個跟帖中,沒有一個網友對金晶表示同情,對襲擊殘疾女性的人表示憤慨。

這是金晶受到的第二次襲擊,雖然她本人可能對此一無所知。在幾家瀏覽量很大的門戶網站上,網友們對金晶幾乎全是慰問和讚揚。她甚至被誇張地譽為「最美的姑娘」和「愛國英雄」。

但僅僅幾天之後,網路再次風雲突變,金晶第三次遭遇襲擊。「家樂福?在咱們家裡支持『藏獨』,還有它繼續存活下去的必要嗎?關門打狗!」——有家左翼「憤青」密集的網站發出帖子。「抵制家樂福」的喧囂從網路瀰漫到街頭。金晶因為發表了反對抵制的意見,剛剛把她捧到天上的那部分網友,有些轉臉就斥責其為「賣國」的「漢奸」。

同一時間,被一撥人捧到天上卻被另一撥人拍到地上的,還有那些參加了反對藏獨、支持奧運遊行的海外華僑、華人、留學生們。在各大門戶網站和幾個左翼的思想論壇上,他們受到了網友們幾乎一致的喝彩。而在另外一些網站上,他們遭遇的則是幾乎口徑一致的辱罵:「趕緊滾回來,別在外邊丟人!」「中國那麼好,你還出去幹嘛?」甚至有人「檢舉」那些已加入外籍的華人已經違犯了所在國的法律:「你入籍時已經宣誓效忠美國,為什麼還參加支持中國的遊行?」

最弔詭的是,有憤激的右翼批評者指控,那些留學生之所以參加支持中國政府的遊行,是因為他們都是些「貪官子女」(「受到政府洗腦」、「接觸不到全面的信息」等其他常用理由,擱在出國已久的留學生們身上,顯然不能成立)。而這,恰恰也正是此前某些憤激的左翼人士對於留學人員經常指控的罪名。

那位著名的美國杜克大學女留學生王千源的遭遇則正好相反。因該同學同情「藏獨」,其遠在青島的家庭住址、電話、母校等都被網友「人肉搜索」出來,辱罵不休。而某個海外組織則馬上就給她發了獎。對此大家記憶猶新。

一位在英國著名大學任教的華人專欄作家,傳播自由民主理念經年,廣有影響。這時候因為在個人博客中批評了幾句「藏獨」和西方媒體(雖然同時也批評了中國政府和中國媒體),受到了一些從前「戰友」的圍攻。她把這些「戰友」的思維邏輯概括如下——

「為什麼藏民的民族主義情緒是值得肯定的?」
「因為他們追求民主自由。」
「為什麼漢族人的民族主義情緒是令人鄙夷的?」
「因為他們腦殘了。」
「為什麼世界上那麼多人都反對我們,難道他們也有自己的道理?」
「我們當然要反思,因為他們很可能有自己的道理。」
「為什麼海外華人中有那麼多人都義憤填膺,難道他們也有自己的道理?」
「沒有,因為他們都腦殘了。」
「藏人運用自己的權利抗議火炬傳遞,是不是對自己權利的正常行使?」
「那當然,民主社會嘛。」
「漢人運用自己的權利為火炬傳遞助威,是不是對權利的正常行使?」
「正常?一幫腦殘。」
「反共、追求自由民主的人是不是都要go back to C hina (回中國),要不然顯得特裝×特懦弱?」
「怎麼會,表達理念,在哪兒都行。」
「愛國、民族主義憤青是不是都要go back to China,要不然顯得特裝×特懦弱?」
「當然,因為他們都腦殘了。」

她本人沒有被昔日同志說成「腦殘」已是僥倖。她說,自己身邊的中國人不少都表示要去參加支持奧運反對「藏獨」的示威。但同樣一批人,聽說黑磚窯也會憤怒,碰到支教也會捐款,看到腐敗報道也會罵娘,談到國內的貧富懸殊也會心痛……為什麼要把他們妖魔化成「腦殘」呢?她把這些人的所謂「獨立思考」,譏為新的「兩個凡是」。

「兩個凡是」,即:「凡是敵人反對或估計可能會反對的,我們就堅決擁護」,「凡是敵人擁護或估計可能會擁護的,我們就堅決反對」。事實上,極左與極右之間的共同之處,遠遠超過了表面上的水火不容。譬如,他們都「唯我正確」、「一貫正確」、「永遠正確」,都「非黑即白」,都相信「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則不足以矯枉」,都愛說狠話,都愛吐唾沫,都具有超強的「洗腦」慾望,都把大多數民眾當成已經先被對方洗過腦的白痴,所以迫切需要自己來給重新洗一次。他們每一方在寫帖子的時候,都充滿了道德、智力和信息上的優越感,視與己意見不同者皆為「五毛」或者「網特」。他們互相之間只有咒罵,從不進行真正的辯論。他們都自認為理想在胸、真理在手,其他人或是愚昧無知或是別有用心或是正無限崇敬地等待自己指引航程,所以一個個都「致命的自負」。

王兆山的詞與焦國標的詩

有兩首非常著名的詩歌,且摘讀其中最著名的幾句——

天災難避死何訴,
主席喚,總理呼,
黨疼國愛,聲聲入廢墟。
十三億人共一哭,
縱做鬼,也幸福。
(王兆山《江城子》)

假如有來生,
當兵只當美國兵。
假如今生註定死於戰火,
就作美國精確制導炸彈下的亡靈。
(焦國標《致美國兵》)

王兆山先生和焦國標先生立場截然相反無疑。但這兩首詩的思維模式和視人命如草芥的價值觀,卻完全相同!

歷史上,龐涓和孫臏學自同一個師傅。在網路上,被稱作「精英」的極右翼和被稱作「憤青」的極左翼(也稱「右憤」和「左憤」),雖然表面上誓不兩立,但他們同樣都是「就是好呀就是好」的孩子,都是在東西方冷戰的大環境中,在「鬥爭哲學」的熏陶下長大的。好就好上天,壞就壞到底,總是有一個東西被膜拜著,有一個東西被痛恨著。同樣感情強烈的詞語,被不同的人,或者相同的人在不同時期,加諸可以互相置換的對象(譬如「中國」與「美國」)身上。

這兩種極端的人,日常心態都是憤憤的,都充滿激情而少見理性——雖然他們都不認為自己「極端」,都認為自己最客觀理性、天公地道,都以為對方才是以派劃線,感情衝動,不講道理。在網路上,他們經常以同樣的「國罵」向對方噴射。

不過,兩個極端之間也有互相交流和學習。排外「憤青」(「左憤」)甚至能夠從他們的死敵、日本「右憤」政客石原慎太郎那裡抄襲標語口號——劃時代的「憤青」著作《中國可以說「不」》,書名就盜版自後者的《日本可以說「不」》。

但中國「憤青」(「左憤」「右憤」都包括在內)與其日本師傅相比,水平卻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日本可以說「不」》一書,寫得不帶火氣,它並沒有曆數美國罪狀,號召日本國民反對美國。作者只是以日本實體經濟所佔比重與美國的比較、日本半導體工業水平與美國的比較,甚至日本國產新型戰鬥機轉彎半徑與美國軍機的比較等等,拿一大串數據證明:日本已經有能力對美國說「不」了。準確地說,該書書名應該譯為「日本能夠說『不』」。《中國可以說「不」》一書,則書名改為「中國應該說『不』」才名副其實。書中全是火辣辣譴責美國這不對、那不對,而壓根兒不管中國到底有沒有反對美國的本錢。當日本經濟進入衰退期,實踐證明「美國仍然第一」,人家石原等人就再也不對美國說「不」了,改為專對中國說個沒完。而中國網民對美國說「不」的風潮,卻歷十餘年而不衰。老師比徒弟們要理性得多。

中國「右憤」與石原等日本「右憤」的區別在於,中國「右憤」堅信「美國總是對的」,「美國偉大光榮正確」,像石原他們那樣妄圖對美國說「不」,本身就是錯的,就是愚昧,就是「腦殘」。

在中國「左憤」們眼裡,美國除了有錢有槍,其他基本上一無是處,中國沒有必要向美國學習,而應該同它作殊死的鬥爭;而在中國「右憤」們眼裡,美國就是已經落實到了地面上的完美烏托邦,向美國學習,就必須懷著無限崇拜的心態去學,誰要是認為美國並非十全十美,我們必須學其長而避其短,那就不是真學,甚至那就不是真的對外開放。

在中文網上,我們可以看到最熱情洋溢的關於美國的頌詩:

天佑美利堅,是人類自救應有的福報
是神和人類永恆約定的聖地
美利堅,她不是一個傳統概念和民族意義上的狹隘政權和國家
她是我們所有地球人類的靈魂祖國
美利堅,代表著世界的未來,人類的希望
她是不可戰勝的!

當然,持這種信念的網友們,對於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演唱《歌唱祖國》,一致表達了反感和厭惡。也當然,持截然相反信念的網友們,會被這樣的頌詩刺激起十倍百倍的怒火,從而進一步佐證了自己確實就是如假包換的「憤怒青年」。

以美國劃線,敵、我、友的陣線隨之而定也隨之而變。前幾年,德、法兩國跟美國不痛快,在中文網站上我們看到,「左憤」們因此怎麼看怎麼覺得德、法順眼,而「右憤」們則普遍地跟美國新保守主義者學舌,動輒咒罵「老歐洲」。今年,當然,這一切又都反了過來。

從兩個極端奔向同一目標

來自這樣兩個極端的人,是網路上表達慾望最強烈的人。他們的聲音因偏激而尖銳,因而更容易被人們聽到。所以,這樣的聲音會被放大,甚至會覆蓋另外一些「芸芸眾生」的聲音。而習慣於沉默的大多數,甚至可能直接被忽略了。這樣覆蓋一部分再忽略一部分之後,凸顯出來的民意,很可能就只剩下極端的左右兩翼「暴民」的民意了。

2003年初,左一份著名的《中國各界反對美國政府對伊拉克戰爭計劃的聲明》,右一份同樣著名的《中國知識分子關於聲援美國政府摧毀薩達姆獨裁政權的聲明》,兩份聲明的發起人捉對兒死掐。那些既反對「薩達姆獨裁政權」,又「反對美國政府對伊拉克戰爭計劃」的「中國各界」人士,絕大多數是不會跟著發什麼聲明的,國際社會和國內社會因而都不大聽得到他們的聲音。這算是一個典型個案吧。當時,英國BBC在相關報道中,對於上述自稱的所謂「中國各界」和「中國知識分子」代表給予了同等的鄙視。

假如人們只能聽到發自兩個極端的聲音,這個社會就太可怕了。

因為,來自這兩種極端的力量,可能會把國家推向同一個危險的目標。極右翼歡迎世界與中國對抗,極左翼鼓動中國與世界對抗,雙方殊途而同歸,他們的目標實際上都是一個:讓中國孤立於世界。

有一家著名網路論壇,在法國總統薩科齊對於是否參加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一再含糊其辭、沒個准信兒的時候,曾發過一個特明白的帖子,大意是:現在,中國的左右翼在這個問題上已經完全達成了一致——都希望薩科齊不要來。「左憤」們覺得此人討厭,不歡迎他來;「右憤」們希望他不要給中國政府面子,堅持別來。

幸虧,「憤青」們的力量主要體現在網上。薩科齊還是到北京來了,中國政府還是對他進行了禮貌的接待,都沒照「憤青」的路子走。

就在同一時間,網上還發生過另外一波殊途而同歸的「各說各話」。今年春夏以來,台灣海峽上空瀰漫著近20年來罕見的濃郁的和平氣息。對於兩岸的人民,這種局面是多麼可貴!但極左和極右的人卻全都對此感到不舒服。一家著名的極左網站發出多篇文章,指責中央的對台政策太軟了,讓步太多了,太不堅持原則了。大陸另一家著名右翼網站則指責馬英九對大陸太軟了,讓步太多了,鼓勵他「聯合美日,使勁向大陸施壓,完全不用害怕」。

雙方立場截然相反,但其努力的目標都是一個——鼓動兩岸重新進行對抗。

這種「冷戰尚未結束,同志仍須努力」的思維,意識形態挂帥的思維,「漢賊不兩立」的思維,是多麼嚇人!

「憤青」治小國而國恆亡。「左憤」米洛舍維奇領導的南斯拉夫,而今安在哉?「右憤」薩卡什維利治下的喬治亞,已經危乎哉!「憤青」治大國呢?美國曾一度被新保守主義「憤青」控制了對外政策,結果陷進伊拉克泥潭拔不出腿。「中東民主路線圖」的製圖者似乎不懂得:大多數伊拉克民眾反對薩達姆不假,但他們也並不喜歡美國,他們真心喜歡的是美國的死敵伊朗。現在,不撤兵,天天都要死人;撤兵,忙活了5年,恐怕白白為伊朗做了嫁衣裳。

來自這兩個極端的力量,會因對立一方的存在,而更加膨脹自己一方的存在價值和正當性,甚至會刻意誇大對手的影響力(譬如雙方都把對手說成是「主流意識形態」),以強化自己的使命感、崇高感(「眾人皆醉而我獨醒」,「眾人皆腦殘而我獨完整」)。而試圖以民族虛無主義來反對極端民族主義和以極端民族主義來反對民族虛無主義,結果都只能適得其反。

其實,以我觀察,極左和極右兩翼,誰以「弱勢」自憐亦復自矜,都純屬矯情。有的門戶網站興旺的時政論壇,長期為「左憤」所佔據。有的以「右憤」言論為特色的論壇網站,目前其發帖量,跟帖量,閱讀量等「人氣」指標,也絲毫不在門戶網站的時政論壇之下。譬如,那家曾經齊聲痛罵金晶「身殘腦也殘」的右翼論壇,9月22日傍晚17:51轉發「李長江辭職」的消息,至19:27止,僅僅96分鐘之內,該帖就有11914人閱讀,234人跟帖!—這還是在晚飯前後,遠非上網高峰的時間。誰都別再說自己「邊緣」了吧。

而網上拼殺的一個特點是:對手有多極端,自己往往也會相應變得有多極端——對手越左,我就會逐漸變得越右;對手越右,我就會逐漸變得越左。

奧運會中美女排「和平大戰」,郎平執教的美國隊戰勝了中國隊。公眾比較普遍的反應是理智的,既對中國隊輸球感到惋惜,也對郎平的成就表示敬佩。在過後的幾場比賽中,喜歡郎平的中國觀眾仍然在熱情地為美國隊加油。中美兩國報紙對此都多有正面評價。但如果你到那幾家立場極端的網站看看,則會誤以為這場比賽是發生在十幾、二十年以前的「小山智利」時代。中美賽後,在一家著名的極左網站,我們看到,罵郎平「賣國」,要求向郎平索賠「國家培養費」,甚而要求反思中國人才外流問題的文章,刷拉拉糊了一片。再看另一家著名的極右網站,則是一大串唯恐天下不亂的帖子:「好高興哦」「糞糞們會不會罵郎平漢奸?」「美國人郎平,一身正氣地坐在美國教練席上,運籌帷幄。郎平的昔日隊友現女官員則與宋大嘴坐在上面,烏鴉樣地嘰嘰喳喳」,「郎平忠實地履行了她入籍時在美國國旗下的誓言」,等等。事實上,郎平根本就沒有加入過美國國籍。

這是剛剛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情。我們知道,就郎平問題持以上兩種極端觀點的人,實際上都是極少數,但就是這極少數人在網上吵鬧不休,從而互相為對方的存在提供了足夠的理由。

就美國反恐問題,中國的左右翼網民之間已經打了多年文字官司了。但是,就像無法理解大多數觀眾可以既喜歡郎平又喜歡中國女排、既盼望劉翔奪金更敬佩博爾特破紀錄一樣,按照把世界黑白兩分的邏輯定式,「左憤」和「右憤」們恐怕也都難以理解:那些讓中國無比頭疼的東突分子,為什麼竟然也會在阿富汗和基地組織一起並肩抗擊美軍?——他們還曾在車臣參加抗擊俄羅斯軍隊。而拉登早些年曾經兩度親赴科索沃,指導如今被歐美扶持上台的那些人,開展針對塞爾維亞的獨立鬥爭。難道對恐怖分子也應該再洗一次腦,要求他們必須站穩「親美」或者「反美」的立場,以便於中國的網民進行敵我分明的歸類嗎?

也許,在兩個極端的人群看來,世界如果是豐富多彩的,那就太沒意思了!

「者」們在努力把「主義」搞臭

扛著「愛國主義」大旗,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極左翼「憤青」,從網路時代初期就收穫了一個「愛國賊」的封號。他們幾乎總是幫國家的倒忙,因而非常對得起這個稱號。

他們總是在懷念毛澤東時代所謂「強硬」的外交風格。但是,36年前,在美國還與台灣蔣家保持著外交關係,甚至還在台灣駐著成建制軍隊的時候,毛澤東就能邀請美國歷史上最反共的一任總統尼克松訪華。蘇聯大軍壓境,國家危難當頭,老一代領導人何曾像「憤青」們推崇的那樣,只圖一時痛快?

這些年,「左憤」們在與外國打交道時,總是一副好鬥的公雞模樣,總疑心外人在算計自己,總覺得自己肯定是吃了虧,從不相信還有「互利雙贏」這碼子事兒;作為一個影響力有限的地區大國的國民,卻老是像地球主人一樣,愛為千萬里以外國家民族間莫名其妙的糾紛打抱不平。

十幾年來,各大主流報刊的評論員們,寫批評教育這類「憤青」的文章都已經寫溜了,也寫疲了,可這些被教育者怎麼仍然不明白「首先是要把自己的事情辦好」、「最好的愛國,就是立足本職崗位做貢獻」等評論員們老生常談的革命道理呢?

我個人以為,今年,極左翼「憤青」們做得最沒品的一件事,是在網上罵肯德基等幾家知名外企對汶川地震災區捐款太少,進而號召消費者抵制!效果倒是立竿見影,大老闆們都慌慌張張登上飛機直奔北京來追加捐款。但是,他們在痛罵其公關經理失職的同時,心裡能不痛罵中國「憤青」們的親娘嗎?

用不了幾件這樣的事情,這些所謂的「愛國主義者」就能把「愛國主義」給徹底搞臭。

同樣的,那些逢中必反的極右翼「憤青」,也有他們聲稱的「主義」。不過觀其言行,似乎他們的目標,也是要把這種「主義」搞臭。

汶川地震發生後,達賴喇嘛的崇拜者、美國女演員莎朗·斯通說了句「這是報應」,惹來很多網民怒罵。在這時候,極右翼「憤青」不吱聲也就罷了,可他們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硬拗,說莎朗·斯通的本意是好的。為此,甚至湧現出了一批網路「語義學家」、「翻譯家」和「佛學家」專門摳字眼兒。即使在莎朗·斯通本人已經承認自己確實說錯了話、進行過道歉以後,這些「家」們仍然堅稱該女說的根本就沒錯兒!——這樣的事情並非僅僅一起。

在CNN就其對華報道中的偏頗表示道歉後,在一家著名論壇網站上,我看到一連串聲聲不絕的跟帖:「我沒覺得受傷害,你不用道歉!」「我也沒受傷害,不用道歉!」「我也……」——這類「純屬故意找抽」的事情,也發生過不止一起。

最不可理喻的就是,在陳水扁弊案連發後,大陸個別極右翼「憤青」對其毫無保留的「仗義」相挺。

7月21日,陳水扁以被告身份出庭,被一位64歲的男子蘇安生從背後踹了一腳。在大陸某著名網站轉載報道這一事件的新聞後面,跟帖幾乎全是罵蘇「老而不死」等話的。數日後,這位蘇老漢在出門鍛煉時被人尾隨並毆打,致左手開放性骨折,頭部受傷。在同一個論壇網站,這條新聞下面,則幾乎全是「打得好」、「此人的確欠揍」、「動刀的必被刀動,打人的必被人打,報應!」「天理循環,報應不爽」等等。在第一頁的十餘條跟帖中,對這位受傷老漢表示同情的僅有一帖。

去年,曾經把陳水扁的女婿、親家送進監獄的台灣「爆料天王」邱毅,自己被判入獄。大陸這邊的極右翼「憤青」們,在網上也曾一片歡呼聲。邱毅的揭弊行為影響了「台灣民主」的形象和「台獨」運動的發展,所以,他們和台灣的「深綠」、「死忠」群眾一樣,也對邱毅恨之入骨。

馬英九陷入「特別機要費」案時,「右憤」們則表現得有些幸災樂禍。「民主」而「不獨」的馬,顯然不如「民主」而「極獨」的陳,更讓大陸多數官民討厭。「右憤」偏袒阿扁,可說純粹就是「為反對而反對」。

前些日子,陳水扁發表聲明稱,查處他的案子是「政治清算」、「抄家滅族」、「成王敗寇」,有網友馬上跟帖表示:「我還是比較相信阿扁的說法。」他說這話的時候可能忘了,如果阿扁的說法可信,那麼今日的台灣就根本算不上他喜歡的「民主社會」、「法治社會」了——「成王敗寇」的社會是什麼社會?

去年4月16日,弗吉尼亞理工大學發生了美國歷史上最嚴重的槍擊事件。兇手打死32人、打傷多人後自殺。

事發後第一時間傳出的消息稱,殺人兇手是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右憤」們馬上在網上罵開了娘:「只有中國的教育制度才能培養出這麼沒有人性的學生!」「這個留學生是不是貪官子女?」「此人可能是中國軍情部門派到美國的特種兵,否則槍法不會這麼好!」「美國大學今後應該拒收中國留學生!」

僅僅幾個小時之後,兇案告破,警方查明製造這起慘案的是23歲的韓國籍男子趙承熙,他從8歲起就一直在美國上學。「右憤」們的指責全部落空。有人把「右憤」們這幾個小時內發表的「憤帖」集納起來,在網上集中進行了一次晾曬。其效果可想而知。

更敗壞「右憤」聲譽的「烏龍」名帖,是5年多以前發在著名網路論壇《天涯社區·國際觀察》上的一篇《薩達姆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證據很快就能找到,大家不要著急》。5年多來,天天都有人把這個帖子翻出來逗樂:「你慢慢找啊,我們不著急!」

很大程度上是由於這個如今已壘成萬層高樓的名帖的存在,使「天涯國觀」變成了「左憤」的樂園,原來已經有些名氣的「右憤」ID,在這兒逐漸待不下去離開了。以一帖而致一個陣地易手,得發動多少個「網特」或者「五毛」,努力多少個晝夜,才能達到同樣的效果?

物極必反。「憤」極豈獨不然?

9月28日,徐友漁先生髮表文章,也提到:「要區別一個國家的建國理念、立國原則和它的國家利益,它的地緣政治學考慮。頭腦簡單的人往往處於兩個極端,一種人在某個西方國家與我們發生糾紛或利益衝突時,對之全盤否定,連原來承認是先進的理想、原則、制度、做法都變得一無是處,如果還有人繼續主張參考、借鑒、學習,就被扣上『崇洋媚外』或『賣國』的帽子,這與其說是有志氣,不如說是愚蠢。另一種人剛好相反,他們認為西方國家的憲政民主、法治是好的,他們的一切對外政策就是正義的,以為與他們抗爭就是否定我們原先肯定的價值,這種簡單化的思維方式也很害人。他們應該懂得,你可以是某個好球隊的粉絲,但它的球員犯了規,你不能還是叫好。」

眾所周知,徐友漁先生是一貫反對極端民族主義的。我們是否可以期待,他也寫出批判處於另外一個極端,即民族虛無主義這一方的「頭腦簡單的人們」的文章呢?如果他一旦寫出了美國對外政策的國家利益和地緣政治學考量,以及這種考量與其建國理念、立國原則的背離,他會不會因此而受到自己粉絲們的一頓痛扁呢?

每一種思想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也許,兩類極端「憤青」言論的價值,就在於讓人們「鑒」而遠之:依「憤」而為,將誤國誤民,並且最終走向自己意願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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